
文/温浚源
凌仕江兄的散文集,我读过不少。包括《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》《蚂蚁搬家要落雨》《微尘地面》在内,都给我留住了久了印象。他的新作《送时刻的东说念主》,收录于王子帝王编的《中国现代文体名家极品集》,由成都舆图出书社2026年2月出书。四月末的一个下昼,仕江兄携茶来访,将新书赠予我。我拿到后急遽浏览了一遍,半个月后又静下心来细细品读。
书名的灵感,源自开篇之作:一位一又友赠他一册挂历。仕江兄写这件事,笔尖流淌着一种被阳光晒暖了的墨香,字里行间流淌着克制的温柔,却让读者明晰地看到,一个东说念主如缘何我方的方式,为荏苒的时刻塑形。他将“送挂历”这件小事,写成了一则对于“传递”的隐喻——时刻,蓝本是不错被攥住、被托福、被记着的。

《送时刻的东说念主》
这让我猜想一个字——“时”。
咱们天天用这个字,却很少细想它的本源。《说文解字》“時(时)”字下收录了古笔墨形“旹”,有学者合计上头一个“㞢(之)”,底下一个“日”,是个形声字;也有学者合计是个会意字,其字形暗示“以表测日影”。尽管解读有异,但都指向了“时”与太阳谀媚的密切关联。
为了精确把捏这种谀媚措施,古东说念主很早就发明了“立木为表以视日景”的要津,这在《史记》《鹖冠子》等文籍中均有纪录。古东说念主不雅日影以测时辰,太阳行至何处,等于何时。甲骨文中已有浩繁与太阳运转关联的时称,如“旦”“朝”“暮”“昏”“昃”“昧”“昼”,还有“日出”“日爯”“日昳”“中日”“羞中日”等。先民们将一天永别红精确的刻度。此后,对一日的时刻永别日趋细腻。先秦文籍已有区分一日为朝、昼、夕、夜四段的纪录,更有“一日十时”之说,并将其与从王到仆的十个社会品级进行象征性的对应,体现了古东说念主将时刻纪律与社会纪律相研究的念念维方式。至汉代以后,历法渐密,遂通行一日十二时辰之制,沿用于今。而永别并未留步于此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中已详备列举了多达十六个时段的格式,展现了汉代以前对一日之内时刻的细腻永别。后世又将十二时期为初、正,是为二十四时,并养殖出以干支、八卦命时的习俗。这种细腻永别的传统在后世石刻中多有体现,举例辽金时期的某些墓志铭或佛塔题记中,就可见到以十二时辰或更细分的时称谓来纪录事件的实例,其源流可回首至汉代甚而更早。古东说念主对时刻的切割,可谓愈分愈细,愈辨愈精。然则,无论永别如何精密,“时”的根基长期扎根于具体的生活教养: 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;春耕秋收,四季循环。
不啻于此。若放眼东西方的念念想史,对“时”的追问从未罢手。
有学者曾论及西方古代形而上学中“时”(Time)有四义,从古希腊到中叶纪,形而上学家们试图从本质论、意志论、物理学与热诚学等多个维度去界定时刻。而李约瑟(Joseph Needham)在其《时与东方东说念主》(Time and Eastern Man)一文中,则揭示了另一条旅途:通过对《墨子》“久”“始”、说念家“无时”“与时俱化”等不雅念的梳理,展现了一种与西方本质论天渊之隔的、留意实行与体验的时刻不雅。 东方与西方,在时刻解析上呈现出不同的侧重:西方传统形而上学更倾向于追问“时刻是什么”的本质论问题,而中国古典念念想则更温情“此时该如何”的实行聪惠。固然,这并非都备的二元对立,而是各有千秋的旅途分野。仕江兄的散文,恰是后一种聪惠的活泼实行——他笔下的每一段经验、每一次感悟,无不是在回答“面临此情此景,我应如何自处”这一根底问题。
仕江兄的这本书,归根结底,就是在解说“时”这个字。
他在前言中说:“作者都备不是复制感受的机器。”这句话放在“时”的语境里,特殊耐东说念主寻味——若是时刻是流动的、变化的,感受又如何能够复制?
十七岁进藏参军,十余年高原生涯,尔后迤逦至成都。从雪山到盆地,从军旅到裁剪,他的写稿对象一直在变:藏北的风雪、班长的女东说念主、卡普家的夜晚、成都的蜡梅、花隐谷的牡丹、纱窗上或然飞来的蝉。有东说念主梗概会问:你到底算西藏作者,照旧成都作者?这个问题自身便已偏离。他并非在切换题材,而是在陈说不同阶段的“时”——身之所处,即是当下;目之所及,皆入笔下,这一切共同组成了他作品多元的面容。
这恰如《易经·随卦》彖传所言:“随时之义大矣哉!”所谓“随时”,并非被迫地侍从时刻,而是好坏地感知每一个时刻的独有性,并以允洽的方式去陈说。“随时”,亦如《楚辞》中渔父所说的“与世推移”。孔子被孟子誉为“圣之时者”,并非指他善于挑选良机,而是说他能在每一个当下作念出合宜的判断:该活动便活动,该停驻便停驻,既不古板,也不战胜。《论语》中多处谈到“时”的精义:“学而时习之”,讲的是常识要在允洽的时机践行;“使民以时”,说的是治国不成违背农时与民力;“时然后言”,强调言语要看准时机;“常常,不食”,连吃东西都要解任时节。在孔子那边,“时”不是综合的形而上学见解,而是浸透在平素起居、待东说念主接物、治国理政之中的活命聪惠。
南宋朱熹有一首《不雅书有感》诗,正巧说念破了这种“随时”的妙处:“昨夜江边春水生,蒙冲巨舰一毛轻。向来忽地推移力,此日中流平稳行。”江水未涨时,日韩人妻无码一区二区三区免费任你如何用劲,巨舰也寸步难行;待到春水骤生,万钧之重竟如一羽之轻,天然则然地浮游中流。所谓“随时”,不是颓丧恭候,而是累积力量,在时机到来时趁势而为。仕江兄的写稿,亦有此境——他不硬写、不硬扛,只在心有所动、情有所感的时候落笔,于是每一篇著述都像是“此日中流平稳行”,毫无滞涩之感。
仕江兄的散文,不急于为他闇练的藏地贴上标签,也不刻意将成都刻画得绰绰有余。他只是照实写下目前所见、心中所感,让每一个时段都活出它我方的容貌。
全书分为六辑:敬佩时刻、渐行渐远、东说念主生初见、暗香浮动、乡愁田地、雪山城市。
读罢会发现,这六个部分并非定时间措施叙事,更像是锚定了东说念主生的六个刻度。《易经·乾卦》彖辞云:“大明长期,六位时成。” 意谓万事万物在变化之中,会呈现不同的位置与景况。每一个位置都有其独有的意旨,无法替代。
“敬佩时刻”一辑,写的是那些在时刻里宝石的东说念主和事。有径直以“时刻”“时光”点题的《送时刻的东说念主》《性掷中的窄时光》,也有以“等”立意的《等,是一种病》《沏茶等花开》。仕江笔下的那些东说念主,并非不知时刻冷凌弃,而是遴礼聘活动陈说这份冷凌弃。
“渐行渐远”则书写另一种联系: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、东说念主与旧事之间,终究会纯粹走远。它见于《那幢透明的玻璃楼》里卖肉的阿旭,见于《渐行渐远的隐匿》中来自西藏山南的格桑罗布;它藏在《网约车司机》中驾驶员与乘客的有顷对话里,阴事在《少年不知何处去》中火车站那位蹲坐在地的少年死后。它化作大哥姨不变的含笑,落在保洁大姐的虚惊一场之中,也记录在战友于望丛祠理财远方来客的篇章里。而在《伏笔》中,它又悄然清楚——那是云南采风途中,与一位似曾领悟的女子再度相见的一会儿。
“东说念主生初见”最为动东说念主。他写了诸多“第一次”:七岁时的初度远行,小时候初见会“言语”的斑鸠,初度考驾照,初度回味菠萝蜜……这些一会儿,在时刻的长河中不外一闪而过,但被笔墨定格之后,便成了不朽。正如饶宗颐先生所言,“时”字亦可训为“是”——此“时”此“刻”,就是这个,不是别的。
“暗香浮动”捕捉的是细微的感受。《客至书香》《买布告》《念书是平素的修行》……这些篇章从不同的角度刻画着东说念主与书相见时的狭窄气味。至于《书的位置》提到了我和我的书斋,虽在细节上与我践诺的书斋略有进出,但那种对册本安放之处的爱戴,自身就是一种谢却置疑的信得过。
“乡愁田地”里的乡愁,绝非呼天抢地的怀旧。仕江兄写得极为冷静——《盗版春天》里是时光错位的轻叹,《霜冷芭蕉》中是清寂自持的底色;《第一朵芍药送给谁》写的是中江芍药谷与英杰黄继光,落笔克制,情谊诚实,不事渲染;《陪你去看格桑花》亦如斯,把雷同的内敛矢志不渝。他不煽情,不喧哗,只是把梓乡的草木、辽远的雪山、还有那些未尝言明的念念绪放回原处,让它们我方言语。
“雪山城市”将两个处所并置在一说念——往常在西藏,如今在成都。它们不长短此即彼的遴聘,而是时刻赋予吞并个东说念主的两种底色。莫得哪一段不错被不详,正如莫得哪一个季节不错跳过。
回到书名。“送时刻的东说念主”,重心梗概不在于“时刻”,而在于“送”。
送挂历的东说念主,送的究竟是什么?是那些逾期的画页?照旧画页背后那整整一年?又或者,他送的其实是一种派头:时刻往常了,但有些东西不会往常。你接住的,不单是是那段岁月,更是岁月淘洗后千里淀下来的、属于你我方的光阴。
仕江兄写这本书,亦然在“送”。 他把我方的经验、感受与记挂尽心打捞、擦抹、串联,最终详确地装订成册,交到读者手中。你不是在看别东说念主的故事,而是在掀开一份精心包裹的时光礼物。
《诗经》中“鸡鸣”“昧旦”,一听声响,一辨天色,记录了古东说念主感知时刻的朴素方式;《孟子》书中强调的“不违农时”“无失当时”,则是先民对时刻纪律的敬畏与解任。仕江兄说我方“越来越容易看见时刻的维度”。这话说得朴实而久了。年青时,时刻是一条直线,只管上前冲刺;到了中年,时刻酿成了一个立体结构——有往常、有当今、有畴昔,它们并非前后摆设,而是同期存在。你站在今天,昨天的事还会清楚,未来的影子也已悄然投下。
仕江兄将这个结构写了出来。他用笔墨留住那些也曾逝去的日子,记录下正在发生的此刻,也为畴昔的日子预留了空间。说到底,咱们都不外是时刻这条大河上的小舟,但这并不妨碍咱们遴聘以怎么的姿态划桨、靠岸。这不是什么玄奥的真义,只是一个写字东说念主的天职。
读完这本书,我忽然显著了“送时刻的东说念主”的真意。仕江兄与那位送挂历的一又友,并非被时刻裹带的沙粒,而是主动的摆渡东说念主。他们全心感知时刻,用活动标记时刻,然后将这份疏淡的体验,像礼物一样,轻轻地递出去。
这一递,便不再是虚无。